2011/09/15

第二話 眩惑


名叫八雲紫的妖怪回到了她的家。

那地方說也奇怪,有群山、湖泊與森林懷抱,看似遠離塵囂,卻又有個大得不自
然的村莊座落其中。農人在辛勤耕作,小孩在田埂玩耍,若眼睛不夠利,或許完
全看不出這宛若桃花源的田園風景有任何不協調處。在村莊角落安靜佇立著一間
小破屋,那就是她的住所,外表看來像間廢棄的米倉,但說是倉庫也太小了些。

若因其蔽舊而不屑一顧可又錯了,只要跨越一道隱形的境界線,小破屋便會瞬間
變成一座極為雅致的宅邸,庭園的草木暗藏巧思,隨著季節流轉會變換不同層次
的景象。屋內沒有雕欄畫棟去賣弄奢華,簡單擺設卻營造一種輕鬆舒適的氛圍。
將房子填得滿滿的很簡單,難就難在「恰到好處」,增減一分都將失色的禪意,
更襯托出主人的品味,或該說顯出管家的高明手腕。

平時照顧這個家的是隻七尾妖狐,名叫八雲藍。尾巴是狐狸精修為的證明,也是
便利的道具。正如千手千眼代表無所不能,狐精的尾巴也是越多越好,以九尾為
最高,但五尾以上的狐精便通常不會甘願屈居下位,不是在山裡雲遊求道,就是
跑去遊戲人間。藍已經修煉數百年,好不容易得到了七條尾巴,卻跑去當另一個
妖怪八雲紫的式神,這事兒說來也算稀奇,但在八雲紫身邊,那便像是撿隻小貓
回家養一般地尋常。

雖然是式神,狐精就是狐精,其高雅的品味與享樂主義是不會變的。主人總是不
睡覺,也不愛回家,像玩不膩的小孩一樣四處雲遊,她只得想些辦法獨自度日。
反正跟著這個主人在物質上絕對不虞匱乏,主人沒召喚她時,也就不客氣地享受
安逸時光,研究些奇花異卉或者星辰的運行軌道之類;而主人是很少召喚她的,
少到,她幾乎快要忘了自己其實是有主人的。

因此,當此家的正主八雲紫回來時,藍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是:這妖怪跑到我家
幹什麼?然後才想起來,那是好久沒回家的主人呢。

「哎呀,怎麼換上了巫女的裝束?這是紫大人新的面貌嗎?」藍問。

「不,只是一時興起罷了。」紫說著,原地轉一圈,烏黑的秀髮轉眼變成閃亮的
金色,膚色轉白、五官變幻、衣服也換成異國風味的紫色洋裝,怪的是洋裝裙擺
與袖口卻繡著乾坤震巽的易經卦象。這才是紫最習慣的面貌。

「又去惡作劇嗎?」藍微笑,對於主人樣貌變幻完全不以為意,畢竟幻化變形也
是狐精的專長。

「藍。」紫一坐下來就迫不及待的開口,眼睛閃閃發亮:「妳知道我遇到了什麼
有趣的人物嗎?」

--糟了。藍暗暗嘆口氣。

果不其然,紫一開口就是停不下來,從藍喝完茶,開始日常的灑掃、修剪花木、
洗衣煮飯……雖然藍做家事都是用法術,但也沒有盡速做完的意願,以極為悠閒
的步調晃來晃去,紫就掛在身旁一直說故事。

--真是,完全就像個孩子呢。藍不禁想起第一次遇見紫的情景。當初的紫大人是
多麼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怎會……

藍陷入自己的思緒,紫講的故事就像是雲煙般從她耳際飄過,但她知道自己不會
忽略什麼。這些話絕大部分都沒重點,若主人說了什麼必須記住的東西,她也有
把握自己會知道,再細微的語音差異或節奏改變都逃不過她耳朵,這可是狐狸精
最基本的求生技能呢。

……所以,我就跑去看啦,那個西行寺家到底有什麼古怪。」

藍的狐耳動了動,重點來了。

                                                              

西行寺家是武將世家。

其先代曾參加征討平將門之戰役有功,武名響徹天下,傳說他連巨大的百足妖怪
亦能一箭降服。在西行寺家這一脈的子孫們雖對曾有的武勳引以為傲,卻鮮少在
武藝上有傑出表現了。比起握劍,他們的手更適合拿錢。西行寺家歷代家主都很
平凡,除了對錢與權的連動非常有概念外,論才能、文采、武功,細數下來皆無
特異之處。幸好,想要升官也不太需要這些。

幽華的父執輩是個特例。

幽華的大伯是個令人一見難忘的秀異人物,而她父親生來便一直活在兄長的陰影
下;直到那豪放不羈、才氣縱橫的兄長在23歲突然決定出家去天下流浪,他才
像移開石頭後突然被發現的花草般,在陽光下抖擻枝葉、緩緩挺起軀幹,終於被
發現,原來他還是不錯的。

論長相也算京城少見的美男子,論文采也不至於差他大哥太遠。他成年時乘父親
餘蔭得了一個從六品的官做,卻在某年的賞春宴會中,隨口吟出的和歌讓天皇也
為之驚異,從此一路順遂,以正五品的官階被指定為「殿上人」。這是難以想像
的破格禮遇,這位少爺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前人辛苦一輩子也未必能走到的位置,
此時沒有人懷疑他能取代大哥將本家的聲譽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但這少爺想法卻很不同。他不把自己的文采放在心上,因為不想費心經營贏不了
大哥的才能。他格外醉心於家族流傳的先祖榮光,深信自己身上流著武人的血,
從小喜歡舞刀弄劍,幻想自己踏在古戰場上與英雄並肩作戰。在重文輕武的平安
時代,這種行徑會被認為是無聊男子吧?但因為這股傻勁是出現在他身上,反而
變成一種獨特的風流,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他對於與俗不可耐的官吏結黨成派興趣缺缺,愛跟一些人們口中「不三不四」的
浪人結交,喜好談武論藝,習練弓槍,收集各種兵器成癖,種種特異行徑雖吸引
了不少少女的目光,卻也距離為官之道越來越遠。

像這種傢伙可以找到一門好的政治婚姻,不知他父親在背後白了多少根頭髮呢。

幽華的母親是右大臣最小的女兒,如她這般地位嫁個皇親國戚也是尋常,嫁給這
位自認豪俠的公子哥兒,雖然不能說紆尊降貴,終究是差了一截。為了這門婚姻,
公子哥兒的父親費盡了心思說破了嘴,始終無法讓女孩的父親點頭。最後反倒是
年輕人自己愛得死去活來,愛到連權傾一時的右大臣也沒辦法。最疼的小女兒說
不給嫁就去死,老父也只能苦水往肚裡吞。

於是兩人婚後不久,風流少年與富家千金自由戀愛的結晶便誕生了。據說「幽華」
這名字的來由便是因為是在某個滿月之夜的花叢裡,然後才有了她的。傭僕傳言
兩人匆忙地結婚就是為了她的到來。再不結婚也瞞不住了

如果幽華知道自己的來由是這樣,會不會覺得難以接受呢?但紫是不會跟她透漏
的。能夠從話語的縫隙中窺探到對方不想說、甚至是不知道的真相,正是這妖怪
特殊能力的運用之一。不過她通常都是留給自己享用,畢竟有些隱情,說出來也
沒好處。

                                                              

婚姻是個神奇的東西,能把浮躁的青年變成男人,把柔弱的少女變成母親。幽華
父親斂起那些怪癖與尋花問柳的嗜好,開始踏上所謂的「仕途」,認真想要養起
一個家。他父母欣慰地覺得這婚真是結對了,雖然之前有許多風風雨雨,但看著
女婿這麼努力,岳父大人也不好說閒話了。

那時代不太講究所謂的忠實,有家室的年輕男人出去風風月月事屬尋常,像幽華
父親這樣死守妻子反而是氣度不夠的表現。但以前經不起別人嘲笑幾句的少爺,
現在面對友伴的冷言閒語卻只是一笑而過,他覺得純粹的愛情摻不下一顆砂礫,
何況這愛情得來如此不易。

轉眼,幽華六歲了,蹦蹦跳跳地在西行寺家寬闊的庭園奔跑,若瞧她綁個頭巾,
拿著木劍追狗玩,會以為西行寺家生了個兒子呢。

但是,她母親始終生不出兒子。

生下幽華後,她母親異常地想要有個兒子,生了第二個又是女兒,拼命在一年半
後又生一個,如此逞強差點造成母子均喪的悲劇。但當幽華母親撿回了一條命,
看到又是女兒,竟然發狂似地把第二與第三個女嬰勒死。

當時幽華的父親在宮中值守所以來不及阻止。當他回到家看到這淒涼的畫面,哭
倒在地上的妻子與已呈紫黑色的小小屍體,一時間竟然站不穩,險些暈倒。當夫
妻倆總算平靜了一些,丈夫抱著披頭散髮的妻,說:「我們不要生了吧。」

以兩個無福無緣的妹妹作為犧牲,幽華從此確立了掌上明珠的地位。她還懵懵懂
懂的,不知道發生了可怕的事。

家裡深處的房間多了兩個無名的小牌位,庭院的樹叢多了兩個小土堆,幽華經常
跑去玩,她總覺得有人在那邊呼喚她。後來她母親知道了,狠狠打了她一頓。

                                                              

從小幽華就展現出異於常人的活力,那活力來自對於周圍的一切事物源源不絕的
好奇心。喜歡在庭園裡跑來跑去,纏著家裡的佣僕問東問西。更喜歡捉住昆蟲,
看個仔細之後再放掉,從不會做出折牠一隻翅膀或斷牠一腿這種事。她只是為了
滿足自己的求知欲,每當對於這世界更了解一些,她就更喜愛周圍的一切。

「小姐該不會是蟲姬第二吧。」當然僮僕們私底下也會這麼說,但是當看著小姐
跑來跑去的模樣,那些嘲笑的話語卻說不出口了。幽華繼承了父母的美貌,即使
捉著小蟲嬉笑的樣子,亦有不同一般頑童的優雅氣質。只要看著她,即使最嘴硬
的人也會承認,這世上就是有人有資格任性地活著,不用隨著世俗而走。

幽華從小就很黏父親,很怕母親。這世間唯一讓她不耐的就是母親的教育,關於
如何變成一個符合身分的淑女,那意味著她所有喜歡做的事情幾乎都不能做了。
每次在母親開始訓話前她就逃去找她父親,拖著無奈的父親當擋箭牌躲在後面,
母親才剛罵完,轉眼卻又跑出去玩了。

當然也不是全面排斥,她喜歡看書,更愛下棋。吟詩奏樂、和歌贈答也學得很快。
但是那繁複的規矩禮法卻讓她極為不耐,她的叛逆期從七歲就開始了。

                                                              

哈!」幽華咚地一聲,從廊上跳下來。那短廊對一個小孩來說是稍微高了些,
但她躍下的姿態卻漂亮得如同舞蹈。

「吾乃鎮守府將軍西行寺幽華,百足妖怪還不束手就擒?」

稚嫩的童音,笨拙的劍法打在身上也不會痛。童僕湊趣地抱頭鼠竄,母親很生氣,
父親卻看得很開心,呵呵大笑。

「幽華!妳也該開始有點規矩了。女孩子家拋頭露面成何體統?」母親一開始罵
就是停不下來,雖然先前的事件讓她身體衰弱至今,語音仍像寒冬岩石般凌厲。
幽華端坐在旁乖乖挨罵,擺出一臉可憐的樣子,雖然內心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
她只是覺得這樣母親就會感覺好一點,會早些停止說教。

這回幽華是做得過份了些。其實她有圍頭巾,但卻只是意思意思的圍個一小條,
臉還是被看光了。如果有個陌生男子在牆外偷看到,那是非常丟臉的事呢,雖然
她覺得那根本沒什麼。這行動完全沒有不小心的意思,徹底是故意為之的示威。

她就是受不了一輩子都要坐在簾幕後面的生活。就連西行寺家廣達一町的宅邸都
沒辦法滿足她,她時常望著圍牆外面發呆,想像著外頭的人們是如何過活。如果
生活從此只能被限制在一個小房間,只有親人,近身的婢女,與穩定交往的戀人
得窺真面目,她想到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她只能用這個小小的抵抗來革命。雖
然微弱,但很快就可以拉到強力援助了。這世上管得住她母親的只有一個人。而
那個人現在正在簾幕後面偷看呢。

但今天她父親沒有想要干涉的意思,只是默默看著這對母女徒勞無功的溝通,等
到她母親罵到累了休息,幽華雙腿也硬得直不起來,她爬到屏風後面按摩雙腿,
按著按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故事裡的英雄俠客是從來不哭的,所以她就算想哭也要躲起來。

也因此,當後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時,就算是她最喜歡的父親,還是有種被冒犯的
感覺。哼一聲轉頭不理,她父親也反常地沒有逗她說話。父女倆就這麼僵著許久,
久到幽華受不了,主動纏著父親講話。

「妳就這麼喜歡劍術嗎?」許久,她父親吐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咦?」

喜歡劍術?其實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裝成自己幻想的英雄除了滿足她無法出門
的夢想,主要還是一種挑戰權威的手段,因為她知道自己這樣鬧時,母親的眉頭
皺得比什麼時候都深,所以她更要這麼做。但她父親好像誤會了什麼,眼神裡有
一種摻雜了感動與諒解的光彩,像是想到了久遠以前的美好記憶

「憑這點技藝,可沒辦法擊敗可怕的百足妖怪喔。」

就這樣,胡裡糊塗地,幽華開始隨著父親習武了。當然,得瞞著她母親。

                                                               

幽華八歲開始練武,但父女倆都不知道的是,純就對「武」的認知而論,兩年後
幽華就比她父親強了,所差的只是氣力。也就是說,父親只能靠蠻力把幽華的劍
打掉,光是見招拆招,卻非女兒敵手。

兩人都缺乏名師指導,分不出這之間的差別。幽華是極有天賦的孩子,可惜缺乏
興趣與爭勝心,她練劍大部分是父親的期許,少部份則是一種非理性的動機,她
總覺得多揮一劍,就離那簾幕之後更遠一些。

可惜,那終歸是不可避免的。

幽華十二歲了,要舉行成年禮。穿上最漂亮的新衣,拔光眉毛,染黑牙齒。從此
變成成年的女人,可以接受家世相當的男性的追求,也從此刻開始,幽華內心最
深的恐懼被實現了。

她再也不能隨意亂跑了,自由的遠行冒險、英雄與俠客都將離她遠去,而她無能
為力。只能讓自己接受,以至麻木,然後認命,了結此生,人們說這叫做成長。

這是一般人青春故事的結束。

幽華不可思議的人生,卻剛要開始。

                                                              

該從哪開始說這個故事呢?

如果交給幽華說,她可能會這麼講:某個夏日午後,一個大熱天,熱得連地上反
射的陽光映入眼睛都會有種眩惑感。爺爺來看她父母,順便和可愛的孫女聚聚。
男人們在廊上無味地閒談著,幽華無聊地躲在簾內,轉過頭,看見一隻蝴蝶在庭
院翩然漫舞。

她隔著簾幕,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隻蝶。小時候喜歡在庭院到處亂跑的她早已對於
會出現在此地的各種生物瞭若指掌,她很清楚這是從來沒看過的一種蝴蝶。

轉眼,那隻蝴蝶不知如何越過了簾幕,飛到她眼前。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去,蝴蝶
就停在她指尖。微微拍動翅膀,絲毫不怕人。那是一隻通身潔白的蝴蝶,白到甚
至有些透明,可以透過蝶翼看到後面的景色。幽華抓過蝴蝶,還記得那掌心細微
的觸感。但這隻蝴蝶停在手上,卻感覺不到牠的重量。

風來了,捲起了簾幕,蝴蝶乘著風飛舞起來,在屋裡繞了一小圈,卻俏皮地停在
幽華的鼻頭,與她四目相對。

幽華不禁笑出來,不知為何對這隻蝴蝶有種好親切的感覺。簾外父親與祖父還在
閒話家常。她偷偷掀起簾幕的一角。

「快飛出去吧。被別人看到就糟了呢。」

那蝴蝶順從地飛出去,卻好似被一陣風颳去,咚地掉進了爺爺手邊還熱氣蒸騰的
茶裡。

「啊。」她不禁叫出來。

「什麼事?」男人們這才注意到自己完全忽略了幽華的存在。

「爺爺,有隻蝴蝶掉到你的茶裡面去了。」

「蝴蝶?」一陣忙亂。

「快換杯茶來!」父親招呼著下人。

「別忙,別忙,哪有什麼蝴蝶啊?」爺爺把茶杯一亮。

幽華父親仔細看看,哪有蝴蝶的影子?連隻螞蟻的腳都沒有。

「小幽,妳又在搗蛋了?」

那個「又」字真是刺耳。自從她成人後,生活不快樂是可想而知,她已知道會很
難受,但沒想到會這麼難受,好像天地間萬物都移了位,不管多麼小心走路還是
免不了摔倒。父親變成完全站在母親那邊,兩人嚴厲的表情就像是鏡子的兩端,
沒有一個時刻受到肯定,也沒有一個時刻她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她變得少言,少笑,再小心也避免不了責備,索性把耳朵關上更輕鬆些。逐漸地,
把自己包在一個隱形的殼,那殼是如此的小而脆薄,只要一隻蝴蝶就能取悅她,
只要一個字就能傷了她。

她閉上眼睛,不再辯解。耳旁聽到爺爺打圓場,說大概是熱昏頭,看到了幻覺。

                                                              

當晚,爺爺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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